外公浇过画水滴,她浇过画圆圈,小菜地的账就这么记清了
社区菜园分给他们家的那一小块地,种着一架豆角和两垄小白菜。外公每天上午去浇一次水,六岁的外孙女放学后也抢着浇,结果有好几天菜被浇了两遍,叶子泡得发黄;也有一回两个人都以为对方浇过了,土干得裂了缝。后来她从家里翻出一块快递纸板,用彩笔画了两行格子,外公浇过就画一个小水滴,她浇过就画一个圆圈,插在地头。从那以后,这块地的账再没乱过。外公说她鬼点子多,其实她做的这件事,正好碰到了思维里很要紧的一环:想法得借一个东西落下来。

记号一画上,想法就离开了那块地
思维能借着已有的经验,去想眼前没有的东西,这叫思维的间接性。可想没有的东西,总得有个抓手。人在脑子里转来转去的,大多是符号:一个词,一个数字,一个画出来的形状,有时候只是一个手势。符号夹在外面的世界和脑子里的念头中间,外面发生的事经过它,变成心里的知识;心里的念头经过它,又变成别人看得见、能拿来核对的东西。
纸板上的小水滴,一下子干了这两件事。她走到地头,不用蹲下去摸土,也不用回家问外公,看一眼纸板就知道今天上午已经浇过了。浇水这件事早就过去了,她却能通过一个记号把它“看见”,这就是从眼前往外迈了一步。反过来,纸板插在那里,外公也看得懂,还能挑毛病:“星期三你怎么画了两个圈?”她心里的安排,从这一刻起能被别人检查了。
孩子身边的符号,比大人以为的多

一说到符号,大人先想到的往往是字和数字。其实范围宽得多,音乐里的音符,地图上的图例,算式里的加号减号,各种图形图像,身体语言,甚至一套约定好的动作,都算在里面。形象符号是很基础的一种,孩子笔下的太阳、火柴棍小人、箭头,都在这一列。
比如一个四岁的男孩,在幼儿园看熟了老师的一个动作:两手一摊,意思是“大家好了吗”。回到家,他对着满地爬的弟弟也两手一摊,弟弟居然停下来抬头看他。一个动作,替掉了一整句话。再比如过马路,孩子看到红灯就知道该停,绿灯亮了才走,那两种颜色早就不只是颜色,它们已经带上了意思。孩子每天都在跟这样的东西打交道,只是很少有人提醒他:你看,这也是一种记号。
从比划、画画到说出口,凭借的东西一直在变
孩子能借什么来想事情,和他正处在哪个思维阶段有关。两三岁的孩子主要靠动作想,要喝水就拉着大人的手往饮水机那边走,杯子一拿开,兴趣也跟着转走了。这个阶段还缺少词语这一层中介,想事情离不开眼前的东西和手上的动作,所以想的范围窄,持续的时间也短。
上了幼儿园,脑子里存下的形象越来越多,孩子开始拿画来代替东西。一个五岁的孩子画“全家去爬山”,山是一个三角,太阳是一个圆加几根短线,人是几根火柴棍,他画得飞快,因为这些形状在他脑子里已经替那些东西占好了位置。
再往后,词语和数字慢慢挑起大梁。“豆角”两个字不用画出来,他也能想到长长的、挂在架子上的样子;算式里的“3”,也不必再是三颗豆子。这条路走得顺不顺,要看孩子活动的范围有没有变大、见过的东西有没有变多、会说的话有没有变丰富。语言是思维的重要工具,大脑是思维的生理基础,符号掌握到什么程度,往往关系到思维能往前走多远。
一封没有字的信,很能看出孩子想清楚了没有

外公后来出了个主意:给在外地工作的舅舅寄一封“信”,不许写字,全用画的。她画了一架豆角,旁边三个小水滴,再画一个笑脸。舅舅视频时猜:“豆角浇了三回水,长得挺好?”她急了:“是长了三根豆角!”
毛病就出在水滴上。在菜地的纸板上,水滴的意思是“浇过水”,到了信里,她又想让它代表豆角的数量。一个记号一会儿是这个意思,一会儿是那个意思,别人就没法读。光在嘴上说,前后对不上很难被发现;画到纸上,一对照就露出来了。她前后改了两回,最后用小圆点数豆角,水滴只管浇水,这封信舅舅一眼就读懂了。
大人在这件事里能做的,就是像舅舅那样认真去猜,猜错了就把自己的理解说出来,让孩子自己找到对不上的那一处。替他把信“改对”,反倒把这一步拿走了。
在家玩记号,用不着专门准备什么

家务分工就可以做成一张记号表,谁倒了垃圾、谁喂了鱼,各画各的标志,规则让孩子来定,大人只提一个要求:一个记号只能有一个意思。周末去郊野公园,可以玩一回留路标,大孩子先走一段,在岔路口用树枝和石子摆箭头、摆圆圈,后面的人照着找过去,大人跟在能看得见的地方。走岔了也不要紧,回头一起看看,是摆的人没摆清楚,还是找的人看漏了。
年纪小一点的孩子,从约定一个手势开始就够了,比如两只手在胸前交叉,代表“该收玩具了”,用上几天,他会自己拿这个手势去提醒你。
孩子自己发明的记号,也别急着换成大人眼里的标准写法。他画的太阳歪歪扭扭,只要每次都这么画,别人也认得出来,这个记号就算立住了。等他会写“晴”字,自然会拿字去替换,那时候换起来也顺。
那块纸板后来被雨淋软了,她又剪了一块新的,这回在角上多画了一个小格子,里面是一朵云和几个雨点,意思是“下过雨,今天不用浇”。外公盯着那个小格子看了半天,说这块地以后归她管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