绘本举在胸前喊「舅舅快看」,舅舅那边只对着封底
周六下午的社区绘本馆里,一个四岁多的小姑娘和舅舅隔着一张矮桌坐着。她捧着一本讲大海的绘本,翻到一页,眼睛一下亮了,把书往胸前一抱:“舅舅你看,鲸鱼在喷水!”舅舅那边对着的是书的封底,只能笑着探过身子去瞅。小姑娘一点没觉得哪里不对,又往下翻一页,接着喊:“这条小鱼藏在海草里,你找到了吗?”

书朝着自己,她却以为舅舅也看见了
大人看到这一幕,常会觉得好笑,有时也会顺嘴说一句“你光顾着自己看”。可这个年纪的孩子,多半不是有意不让人看。她心里有一个还没被拆开的默认:我看得见的东西,你也看得见。我眼前是鲸鱼,你眼前自然也是鲸鱼。
成年人早就不用想这件事了。给朋友看手机里的照片,手会自己把屏幕转过去;站在别人身后说话,会下意识侧一侧身子,让对方看见自己的脸。这些动作背后,其实藏着一个很细的能力:在脑子里把自己挪到别人站的位置,想一想从那里看出去是什么样子。发展心理学里管它叫视觉观点采择,说白了就是“别人看到的,可能和我不一样”。
它是孩子将来理解别人想法、体会别人感受的头一级台阶。一个孩子要先明白“你站的地方看不见我手里的东西”,才谈得上后面更难的那些:你不知道我刚才做了什么,你和我想要的东西不一样,你听了这句话可能会难过。
家里类似的小场面其实不少。动画片开着,三岁多的弟弟站到电视正前方,回头冲沙发上的爸爸喊:“爸爸快看,小猪跳泥坑了!”爸爸只看见一个小小的后脑勺。他不是在捣乱,他是真的没想到,自己的身子把爸爸的视线整个挡住了。
能看见,和看成什么样,是两道题

等孩子再大一点,会出现一个有意思的过渡。他已经知道“舅舅坐在对面,看不见书里的画”,于是会把书翻过来对着舅舅。可轮到问他“舅舅现在看到的小鱼,头朝哪边”,他又糊涂了。
这其实是两道不同的题。头一道是“看不看得见”,只要想到中间有没有东西挡着就能答。后一道是“看成什么样”,得在脑子里把画面整个转个方向,难度高出一截。
可以拿一只带把手的马克杯试试。把杯子放在桌子中间,把手朝着孩子,问他:“坐在对面的妈妈,能看见把手吗?”不少五岁上下的孩子会说能,因为把手“就在那儿”。再拿一张纸,画一只头朝上的小乌龟,平放在桌上,让孩子说说对面的人看到的乌龟是头朝上还是头朝下。答不对很正常,这时候别讲道理,干脆请他起身绕到对面坐一坐。孩子坐下来那一瞬间的表情,往往就是答案:“咦,乌龟倒过来了。”
绕一圈走过去,比大人讲上十遍都直观。身体真的换了位置,眼睛真的看到了另一种样子,孩子才会慢慢记住:位置一变,看到的东西就跟着变。
有个六岁的男孩,在幼儿园玩过类似的游戏,回家就拉着奶奶出题。他把一辆玩具小汽车车头朝着自己摆好,问坐在对面的奶奶:“你看到的是车头还是车屁股?”奶奶故意说车头,他急得直摇头,跑过去把奶奶拉起来:“你到我这边来看看就知道了,我这边才是车头。”他已经分得清两边看到的不一样,还会想办法让别人也明白这一点。这一步看着不起眼,却是孩子从“只有我这一个角度”往外迈出去的一大步。
请毛绒兔子替你看一眼

在家可以玩一个不用准备什么的游戏。找一只孩子喜欢的毛绒兔子,让它坐在小板凳上,面前摆三样东西,比如一个保温壶、一个橙子、一个空鞋盒。摆的时候故意让橙子躲在保温壶后面一点,从兔子的位置看过去,只能露出一小角,或者干脆看不见。
孩子站在侧面,大人问:“小兔子坐在这儿,能看见橙子吗?”先让他猜,猜完别急着说对错。把手机递给他,请他蹲下来,把镜头放在兔子眼睛的高度,替兔子拍一张照片。照片一出来,谁对谁错就一目了然,用不着大人来评判。
这个游戏可以慢慢加难度。一开始只问看不看得见;熟了以后问“兔子看到的保温壶,把手在左边还是右边”;再往后,可以请出第二个玩偶,比如一只小鸭子,坐在桌子另一侧,问孩子“哪个能看见橙子,哪个看不见”。到后来,再把题目反过来,让孩子自己摆:“你来放一放,让小兔子能看见橙子,小鸭子看不见。”能自己摆出来,说明他已经能在心里同时装下两个位置了。
玩的时候有两件小事值得留意。一是每次都让孩子先说出自己的猜测,再去验证,这一步“先想”才是练习的重点;二是一局别玩太久,孩子还兴致勃勃的时候就收,下次他会主动来找你。
藏东西的新规矩:只让爸爸找不着

还有一个适合周末全家玩的游戏。妈妈坐在沙发上,爸爸站在客厅门口,孩子手里拿一个小玩具,比如一颗毛线球。规则是:把毛线球藏在客厅里,要藏得让妈妈坐着能看见,爸爸站在门口却看不见。
听上去简单,真藏起来就得动脑子。孩子要先跑到妈妈的位置看一看,再跑到爸爸的位置看一看,想办法找一个“妈妈这边敞着、爸爸那边挡着”的地方,比如沙发扶手靠妈妈一侧的缝里,或者矮柜底下朝着沙发的那一面。藏好以后,爸爸和妈妈分别说说自己看没看见,孩子就能马上知道自己的安排管不管用。
一开始,很多孩子会藏到两个人都看不见的地方,或者藏好了又忍不住跑去给爸爸提示。没关系,规则可以先放宽,从“只要爸爸看不见就行”开始,再加上“妈妈得能看见”这一条。等孩子玩顺了,还可以让他当站在门口的那个人,换成大人来藏,他会很认真地检查:“妈妈,你那边真的看得见吗?”
这个游戏里,孩子同时在做两件事:一边想着自己能看见什么,一边想着别人能看见什么。这种在两个位置之间来回切换的感觉,正是观点采择特别需要积累的东西。
平常说话里,多问一句“从那边看”
比起专门找时间玩,日常生活里顺手的一句提问往往更管用。孩子又站到电视前面,与其说“让开,挡着了”,不如问一句:“爸爸那边现在能看见什么呀?”他回头看一眼,自己就挪开了。孩子给你看画,画面却朝着他自己,可以说:“我这边只看到一张白纸哦。”给爷爷奶奶拍照的时候,让孩子拿着手机,先说说照片里会有谁,拍完一起看看有没有把谁漏在外面。
有些孩子在这方面开窍晚一些,大人难免着急,甚至怀疑孩子是不是只想着自己。其实,能想到别人眼里的样子,本来就是一点点长出来的本事。大人每一次耐心地问一句“从那边看呢”,都是在帮孩子多准备一个位置。家里如果想玩得更系统一些,也可以找一些专门画好情境的观点采择练习卡,让孩子先判断画里的人看到了什么,再说说自己为什么这么想,说理由的那一步,比选对答案更有意思。
回到绘本馆的那张矮桌。下回小姑娘再翻到喜欢的一页,也许会先停一停,把书转个方向,举到舅舅面前,再问一句:“舅舅,你看到小鱼了吗?”那一下转书的动作,就是她心里多了一个人的位置。